2012年3月31日 星期六

€ 019 坦白 (by Nayitian 2012/3/31)



  「你真的是秦老師的兒子?」我對坐在對面的子齊喊著。

  車班交錯聲轟隆轟隆地作響。子齊背駝著,一隻手拿著書,另一隻則托著下巴。他嘟著嘴巴,眉頭深鎖,眼睛直瞪我瞧。外頭的交錯車還沒過去,他的眼神就消失在山洞的黑暗裡了。

  電聯車忽然應聲停住,動也不動!隧道裡,啥也看不見,黑漆麻烏的巨浪襲捲車裡的每個心臟!突然,天搖地動的車廂,嚇死那些國中小女生!

  「啊!啊!救命啊~~~」

  車上的乘客開始騷動了,紛紛拿出手機,試圖想照亮些什麼。我試圖往子齊那兒瞧,但,實在太暗了,什麼也看不到。低頭打開包包,想拿出手機,還沒找著,就被一個國中生撞上來!

  「喂,別擠啦!」
  「啊!鬼啊、鬼啊~~ 啊~~」
  「白痴。」我心裡想著,手裡卻一直想找出那該死的手機。

  車,突然又動了,車燈也打亮了。我看哪幾個小女生,就像瘋婆子一樣。其中有兩個幾乎是抱在一塊哭。還有一個男的,眼睛泛紅著打電話給他老媽!

  「阿母,地震啦!好可怕、好可怕!」
  「神經!」我心裡又想著,但還是找不到我的手機。

  「小那……」子齊隱隱約約地從旁邊把手機伸到我面前,我整個人嚇得跳起來。
  「天啊!你這樣…… 真的很像幽靈耶!」
  「……」
  「你沒事吧?」
  「我沒事呀。倒是妳,沒事吧?」

  我拿回我的手機,一直把電話簿往下按,卻不知道要打給誰……

  「你的電話?」
  「我的?」
  「嗯,你的手機號碼多少?」
  「我沒有手機的。」
  「天啊……」
  「我很不像現代人,對吧?」子齊有點尷尬說著。
  「是有點……」

  子齊直接就坐在我旁邊,他用手帕把書本擦了擦,再把書本裝進一個專門專書的布袋裡,最後再把整個布袋放進書包裡。

  「你這不會太功夫了點?」
  「功夫?」
  「我指這個。」我指了指他那需要繁複照顧的書。
  「最近,我覺得這樣蠻好的。這樣,書皮就不容易髒了…… 妳要不要看我的畫冊?」
  「畫冊?」
  「舞台劇場的畫冊。」
  「好呀!」

  子齊又從書包裡拿出另一個布袋,再從布袋裡拿出一本畫冊。上頭畫滿了各式各樣劇場人物的服裝。

  「啊,這是你上次孟嘗君的造型!」我指著一件和子齊飾演孟嘗君時一模一樣的衣服。
  「嗯,是呀!」
  「這些都是你畫的?」
  「嗯。」
  「以前上課老看你在畫圖,就是畫這個?」
  「呵呵,嗯。」
  「你怎麼不就好好去跳舞算了,還跑來念什麼研究所?」

  子齊愣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翻著他的畫冊,輕聲細語地說:「因為,我媽要我去念的。」
  「哦…… 秦婆婆……」我突然覺得不太對,又改口:「秦老師…… 真的是你媽?」

  子齊尷尬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翻著畫冊:「嗯……」
  「哦…….」
  「孟嘗君列傳,好看嗎?」
  「嗯,還不錯了。只是,畢竟我對舞蹈不熟,只看得懂意思,看不太懂舞蹈本身。」

  子齊又低下頭,繼續翻著那本畫冊。

  「我這樣說,你不會介意吧?」
  「呵呵,不介意的!真的!」他又抬起頭,對著我笑了一下。突然,他眼珠子一轉又說:「我也有給老三票,但沒見她來看表演。」
  「你給老三票?!」
  「嗯…… 總覺得她心情不好,想讓她看個表演,開心一下。」
  「她心情不好?你怎麼知道?」
  「那天在路上碰到她和她的指導教授,總覺得她心情不好。」
  「喔…… 沒想到你也這麼關心同學。」
  「畢竟同學這麼多年嘛!她也算是第一個邀大家去她那兒吃火鍋的同學。」
  「你說的是蛤蜊吐沙那一次?」
  「是呢!那還挺令人懷念的。」子齊很高興地說著。
  「那你給我票,也是因為你覺得我心情不好?」
  「不是,是因為想感謝妳,感謝妳總是這麼大老遠地陪我回家。」

  窗外的景色,迅速地從眼簾前劃過。我實在來不及看上一花一草,儘管那是多麼豔麗的春天。我的心彷彿停留在那黑暗、搖晃不定、騷動不已的車廂裡,百般無奈卻又令人無所適從的空氣,直撲而來。

  「你不用感謝我的,就只是被秦老師要求的一個工作而已。」
  「還是要感謝妳的…… 妳不高興了?」
  「沒有!」我瞪了子齊一眼,卻看見有車窗外一隻海鷗跟著列車飛行,海鷗的背後是一輪金黃色的夕陽。

  「你沒問老三為何心情不好?」我又問。
  「沒問,但我明白她心情一定不好。」
  「你明白她什麼了?」我皺著眉頭問子齊。他看著我,卻欲言又止。

  到站了,那些國中小女生們,哭的哭、鬧的鬧,還是扭扭捏捏地下車了。外頭喧鬧著,我們卻寧靜。與其說寧靜,還不如說幽魂般地沉靜。我們從人擠人的地方,一直走到那灰色的城堡。王子「感謝」我護送他回城,我自己都覺得好笑。這不是感激,這像是高貴地可憐一個下者。

  「我就送到這了。」
  「小那,剛才妳問我的那個問題……」
  「嗯?」我看著子齊的臉,卻想起大詩人背起李清照詞時的臉。
  「我希望對妳坦白…… 我不是秦老師的親生兒子,但她是把我拉拔長大的人。」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