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15日 星期二

€ 029 那句話 (by Nayitian 2012/5/15)



  大詩人邀了幾個同學,一起去小孟老師家烤肉。

  「小孟老師,妳怎麼越來越漂亮了啦!」大詩人遠遠地看到小孟老師第一句話就說這個。
  我瞪了一眼大詩人,大詩人撇來了一個邪惡又猥褻的笑。
  我裝作要吐的樣子,大詩人用手裝作要接我吐出來的穢物。

  「噁心!」我小聲地對大詩人說。
  「哈囉,我親愛的你們!」小孟老師一隻手搭在大詩人的肩上,另一隻則搭在阿紫的肩上。
  「老師,妳都沒變捏!而且越來越漂亮捏!」大詩人繼續狗腿著。
  「唉喲!你也沒變,嘴巴還是一樣甜,哈~ 難怪你滿嘴都是蛀牙!哇?好多同學我都不太認得了。」

  大詩人一個一個介紹,然後,冷不防地來一句:「小孟老師,要不要我把每個同學的名字,用一首詩串聯起來?」
  「呵呵呵~~~」小孟老師發出尷尬的笑聲:「我看,我們還是烤肉要緊吧。大家可能都餓了。來來,我看你們買了什麼來!」
  我和阿紫對看一眼,互相笑了一下。

  幾個同學搬出烤肉架、木炭,然後,忙著點火。另一批同學則是忙著洗菜、切菜,挑三揀四的。
  我打開水龍頭,試著想把青椒的仔給沖洗掉,卻看到大詩人正拿著一把割肉的刀子,狠狠地往一團肉上砍下去。

  「小那,那一天,我們家裡沒有半條豬。」
  突然,我想起老三在市場說的話,心立刻糾結了起來。

  大詩人把豬肉又是砍、又是切,以及發出陣陣宰割聲音,令人作嘔。

  這,算是謀殺嗎?

  老三的話語,就像是空氣中看不見的毒氣,無色、無味,卻能夠慢慢地、慢慢地使人致死。就像是那盛開美麗的容顏,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哄著你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毒湯,讓你直到盡頭,再也無法挽回。

  她美麗的臉龐轉過來,告訴你,她這一生最大的秘密。
  她的母親殺了她的父親。
  為什麼要告訴你?
  她美麗的臉龐,給你一個好爛的理由。
  「因為,你可以承擔。」

  就像美麗的女人為所欲為地撒嬌、自大和驕縱時,男人卻覺得那是可愛、自信、大方。

  我跑到廁所,吐了又吐,就像是要吐出那長年累月飲下的毒湯。

  「小那,妳還好吧?妳生病了嗎?」小孟老師在廁所外面喊著。
  「小那,妳沒事吧?要不要我進去幫忙?」阿紫也在外面喊著。

  我回到了廚房,看到大詩人已經把肉給切好了,我突然覺得終於熬過了。
  「小那姑娘,妳沒事吧?該不會我對小孟老師講了實在太噁心的話,讓妳吐了?!」

  我瞪了一眼大詩人。
  「哇,妳的臉真的很蒼白耶!」
  「你剛才不是還興致勃勃地想要接我吐出來的東西嗎?」
  「好噁,我哪敢呀!」大詩人裝作他也要吐的樣子。
  我笑了起來。

  「妳沒事吧?不會是得了腸胃炎?」
  「沒事……」

  小孟老師突然衝進廚房喊著:「小那,怎麼沒看到老三呀?妳打電話叫她一起來呀!」
  我愣著。
  「小那,妳還好吧?妳臉色看起來很糟耶。」小孟老師走過來摸摸我的額頭。
  「我找老三找好幾天了,她都沒接電話。」大詩人一邊醃肉一邊說著。
  「哦,我還想說老三以前最喜歡這種場合了,動不動就叫大家一起吃烤肉、一起吃火鍋哩!」

  大家關心起老三。

  我卻一直想起老三說的那句話:
  「小那,那一天,我們家裡沒有半條豬。」


2012年5月13日 星期日

€ 028 十七歲的巴黎 (by Nayitian 2012/5/13)



  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坐了公車,又坐上電聯車。

  「在車上看書,眼睛不會酸嗎?」我問坐在對面的子齊。
  子齊抬起頭,還來不及說話,電聯車就駛進了那陰陰森森的隧道裡去。
  忽然又出了山洞,「我不會……」。然後,又進隧道了。

  其實,時光正是在這一亮一滅又一滅一亮的交替中,流逝了。有時候,我們覺得那沒什麼,只要等著那不再黑暗的時候,就可以如願以償地說點什麼、溝通點什麼了。
  但也有時候,時光帶走的不僅僅是時間,它還帶走了某種魔力。就像是看著已經知道謎底的魔術,突然,魔力不再了。魔術時光,也不再了。

  「魔術時光」,永遠存留在剎那間。一暗一明之間。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想著老三曾經從黃昏市場走出來時,指著天邊金黃色的雲彩,轉頭對我說:「小那,妳看,這就是『魔術時光』!」

  老三站在黃昏的魔術時光裡,顯得特別好看。她瘦瘦高高的,眼睛大大的,有張瓜子臉,她是個漂亮女生。每個教官都喜歡老三,把她捧成手心裡的小公主。每個經過老三身邊的男人,總會假裝不經意地看了看老三。

  一朵美麗、青春洋溢又盛開的花蕊,抓住了任何一對目光。然而,旁邊的小雛菊,就只能當配角了。蜜蜂、蝴蝶為這美麗的花朵紛然而至;只有那看不見的風,為小雛菊,帶去更遠的地方。

  其實,我比較喜歡現在。離開魔術時光、離開盛開的花朵旁,我可以不再是配角。

  「小那,到了。」子齊搖晃著我的手臂。

  出了車站,迎面而來的是細細綿綿的毛毛雨。我快步地向前走著,雨水卻像是某種藥水,細細微微地被注射筒注入皮膚中。

  「小那!」
  子齊在我後頭大叫著,我轉過身,他撐著傘跑來我的身邊:「一起走吧。」
  「嗯。」

  有些時候,你真的不是那麼確定。不確定上天是不是刻意為你安排了些什麼。安排讓我終於可以低聲問子齊各式各樣的問題了?不再受到那憧憧山洞的阻擾?還是上天其實只是安排我剛好可以在這時不淋到雨,順利地過到彼岸?

  其實,上天從來也沒刻意什麼,它只是剛好在這時,想要落雨了。

  「秦老師為什麼要請假?」
  「她想專心研究吧。」
  「研究什麼?研究小說?」
  「她想休息一陣子,去尋找小說的靈感,或是去體驗什麼。」
  「沒想到她是這樣子的人。」
  「哦?」子齊忽然轉頭看我。
  「就是也需要休息、也需要找靈感的人。我還以為她所有的小說理論,都是從書裡讀來的。」
  「喔……」
  「那她…… 就待在家?」
  「沒有,她去巴黎了。每隔幾年,她會去巴黎一次。」
  「巴黎?這麼遙遠?去那做什麼?」
  「那裡…… 」子齊突然停了下來。他停下的不只是話語,還有他的腳步。

  還有,我們的關係。

  「以前,我爸爸也在那裡……」
  「也在巴黎?」
  「嗯。」
  「呵呵,這跟秦老師在巴黎有什麼關係?」
  「小那……」子齊把原本還看著我的眼睛,移到那濕漉漉的地面上:「妳有看過秦老師的小說嗎?」
  「我沒有。你看過?」
  「嗯。」
  「好看?」
  「還好。」
  「喔。」
  「妳想看嗎?」
  「她的小說標題是?」
  「《十七歲的巴黎》。」


2012年5月10日 星期四

€ 027 毒液 (by Nayitian 2012/5/10)



  「老三,為什麼妳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 人終須坦白。」
  「所以呢?」我看著老三沒有血色的臉頰,又低頭看到她那雙鮮豔的紅鞋。
  「所以」,老三兩顆眼珠子裡,又映著我的輪廓:「妳是我唯一能夠坦白的對象。」
  「難道不能對子齊坦白?」我不再看住她的眼睛。
  「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善良的人。但……」
  「嗯?」
  「他太純淨了。」
  「什麼意思?」
  「這世界上,可以是好人、可以是善良的人,但鮮少有人能夠在心裡完全承擔住另一個心靈的悲哀。」
  「妳覺得我就可以為妳承擔得住這個悲哀?」
  「嗯。」
  「妳也太看得起我了。」
  「小那」,她貼近我的身邊,讓突然該有的安全距離給打散了:「妳可以的,因為…… 妳不是這個世界裡的人。」

  老三轉身正要離開。

  「妳不覺得」,我對著她大喊:「妳這樣子,太自私了。」
  老三轉過身。她的眼神裡,沒有該有的震驚。
  與其說沒有該有的震驚,還不如說,她並不覺得這是個覺悟。

  「小那,妳是我唯一能夠信得過的人。這麼多年以來,妳一直把我當朋友。」
  老三又要轉身離開了。
  我忍不住衝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大吼:「妳給我聽著!」

  老三終於被我這舉動給震驚住了。

  「老三,妳給我聽著…… 我不是妳想的那樣。我沒有一直把妳當朋友。每一次我心裡想著『算了』,就委屈一次,就再讓妳一次。反而是妳,天真地從來不把人放在心上。以為大聲一喊,大家就會跟著妳。說我不是這個世界裡的人?難道妳以為妳就活在這個世界裡?」
  「難道」,老三突然打斷我的大吼:「難道妳心裡就從來沒覺得…… 我活在這世界裡,我活得一副遊戲人間的樣子?難道妳就沒有因為這樣,而看不起我?」

  老三看著我。她那有點委屈的眼珠子裡,映著我的影子。
  市場的聲音,慢慢地進入腦子。它們就像某種藤蔓,裡頭充滿了某種毒液。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從腳踝爬起、爬到小腿、手臂,直達心臟的地方。突然,猛烈地戳進去。

  「小那,即便是這樣,我還是知道…… 妳是唯一能承擔住我的人。」

  毒液迅速地蔓延全身。她和市場裡的聲音,清晰可聞,但,令人眼花撩亂。那光彩奪目般的盞盞黃燈,充斥成世界的底色。而那點點密密的蒼蠅,就像癌細胞般,成群成堆地蔓延開來。


2012年5月8日 星期二

€ 026 悲劇 (by Nayitian 2012/5/8)



趙客縵胡纓,吳鈎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爲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大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 李白‧俠客行

  大詩人站在江邊的岸上,回頭看我:「小那……」
  「你站在那幹麻!很危險耶,下來!」
  「小那……」
  「幹麻?」
  「《信陵君》就要開始了。」
  「什麼《信陵君》?」
  大詩人把臉轉過去,看著那滔滔江水。我上前,就快抓住大詩人的袖子時,卻被後面一個人給拽住了衣服:「喂,別拉我,我要救大詩……」我把頭往後一轉,才發現是老三,她面無表情地拽著我的衣服。我想甩掉,她卻用力得很。
  我盯著老三的眼睛,卻從她那黑眼圈中看見映在黑眼珠上的自己。

***

  梅雨季節,沉重、潮濕、鹹膩膩的味道,令人懶洋洋的。
  我趴在桌上不知睡了多久,才突然間朦朧地張開眼。朦朧中,浮出老三清秀的臉龐。
  她和剛才的夢裡不太一樣。老三沒有夢裡嚴重的黑眼圈,只是她深邃的黑眼珠子,總映著我的臉。看著她,彷彿看著自己。

  「小那。」
  突然我聽到老三的聲音,才猛然坐起來:「老三,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妳。」
  「喔……」剛才作夢之故,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我看了看窗外,發現已經不像剛才那般大雨了。只有水滴的聲響,從四周的屋簷滴滴答答紛沓而來。

  「怎麼啦?」

  你有那種感覺過嗎?
  前一天還是心事重重地、滿腦子充滿各式各樣的疑惑、不解和雜亂的推理,突然在一覺醒來後,頓時覺得清明許多?

  「怎麼啦?」連我自己都清明得不再糾葛、不再錯綜複雜,彷彿一切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睡覺,如果是人生短暫的死亡,那麼,這種死亡,也算是一種救贖。

  「小那,我們一起去市場吧?就像以前一樣。」
  「以前?」我們從過去到現在,有改變過什麼嗎?

  啊,有。
  我一點一滴開始回想起什麼了,心底一點一滴地膨脹了起來。就像是屋簷邊的雨滴,滴滴答答地敲入心房,像是要告訴你些什麼似的。

  「哦……」我抬頭看著那映著自己倒影的老三:「好呀,去逛逛也好,好久沒去了。」

  一路上,我看著走在前面的老三蹬著她那紅紅亮亮的高跟鞋。我知道她心裡有事,我也知道「市場」不過是個藉口。只是,老三找我了,總像是要說出什麼一樣…… 到底要說什麼呢?

  進了傳統市場,老三走得很慢。她還是跟以前一樣,伸出指尖,摸著攤販上的青菜、魚肉、麵條…… 然後,她的手,就停在裝滿蛤蠣的水籃子裡。
  「小那……」老三終於笑開了:「妳還是一樣。」
  「我還是一樣?」
  「就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人一樣。」

  我停在那裡。

  所有的人聲鼎沸、味道、油膩…… 蜂擁而至。還有那心裡的糾葛,也迎面而來。

  「老三…… 其實,我沒什麼菜想買。我有點想走了。」
  「別走,我有話想跟妳說。」老三把浸在蛤蠣水中的手指提了起來。
  「那我們到別處說吧,這邊太吵,不好說。」
  「我想在這說,我也只能在這說。」

  突然,空氣中像是凝結了什麼。就好像時間,突然靜止了。
  蒼蠅正巧飛到黃色燈泡旁,然後,停格了。殺雞的正好舉起刀要砍下那雞脖子、老闆找錢給客人時,硬幣剛好掉到小菜碟子裡、小孩正要穿梭魚市之中、小狗正要啃那豬骨頭…… 一切停格,不動。

  「喔…… 妳還好吧?要說什麼呢?」
  「妳看得到那賣豬肉的攤販嗎?」老三往市場的深處指了指。
  「哦,有呢!一個女的?」
  「嗯」,老三又轉過頭來看著我:「她是我媽。」
  我驚訝地轉過頭盯著老三:「那是妳媽?哇……」
  「我媽,是個可憐人。」
  「怎麼這麼說?」
  「她十八歲有了我大姊,就只好跟了我爸。後來,又有了二姊,接下來又有了我。奶奶是名門之後,從來就看不起我媽,常說我媽只是個賣豬的女兒。我爸是個公子哥兒,就會打架鬧事,搞女人,又好賭。常常賭輸了錢,就回家打人。媽幾乎是帶著我逃出來,離開了那個所謂名門之後的地方。」

  老三的字字句句堅定有力。就像是訴說一段別人的故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命運。
  
  「從來都沒聽妳說過這些……」
  「我媽她每天賣著豬肉,不知道殺了多少的豬。」老三直愣愣地看著那肉攤。那眼神就像肉攤上的蒼蠅,總有種揮之不去的恨和難熬。

  「那一天……」老三低下頭,好像在背書一樣地唸著:「我回到家,看到爸的鞋子就在門口。我想,他一定是又要來向媽要錢。我衝進去,看不到爸,也看不到媽。我只看到那放在桌上滿是血的刀子。那刀子是用來殺豬的。」
  老三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小那,那一天,我們家裡…… 沒有半條豬。」

  在市場裡,在滿是油膩的梅雨的黃昏市場哩,我想擠出一句什麼安慰的話,都糾葛在心底。
  叢叢密密地,難以理解。
  我在市場的中央,看著眼前的老三,和那隱隱約約從肉販攤子傳來砍肉的聲音。
  那就像是隱藏在疤痕下的創傷,始終會在季節交替或突如其來的雨天,隱隱作痛。不斷又不斷地提醒你,這是一個永动回歸。他的魂魄始終會回來,不斷地提醒你,這種悲劇。


2012年5月4日 星期五

€ 025 謎底 (by Nayitian 2012/5/4)



  遠遠地看見子齊愣愣地站在校門口。

  校園裡的風鈴木黃花,因為雨天,早已是殘殘落落,不再美艷動人。就像是美好的記憶,總會因為後來的一點什麼,使得一切一點又一滴地走樣了。
  記憶的瑕疵,就像發了霉吐司。無止盡的擴散,直至強捏住鼻子,把那坨什麼的…… 丟掉。

  「妳不送他回家嗎?」我一轉身,看見停在殘留風鈴木中的大詩人。
  我搖了搖手,往校園裡頭走去。
  「唉~~~」大詩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幹麻呀?」
  「妳、子齊、老三,再加上個秦阿嬤,大家都越來越怪了!」
  「你以為……」突然頭頂上被一個什麼東西給打著,手往頭上一揮,掉下來一片風鈴木黃色花瓣:「你就正常啊?」

  大詩人突然快速地健走了起來,我呆著看他那活像是迅猛龍的步伐!他走到好前面,又折了回來,一步一腳印地走到我面前。
  「幹什麼?」
  「誒,我覺得妳把子齊晾在那,不是件好事耶!」
  「你不懂。」
  「人家還給我們《信陵君》的票。」
  我白了大詩人一眼。

  「而且,子齊還特別……」
  「你把票拿去給老三啊!」說完,我一直往前走。

  大詩人又用那迅猛龍的英姿走在我旁邊:「嘿,小那姑娘、小那……」

  「那大小姐,妳給我站住!」
  「又要幹麻?」我不耐煩地說著。
  大詩人愣了一會,才又:「呵呵~」
  「你呵啥?」
  「我幫妳查出來了喲!」
  「查什麼?」
  「我查到秦阿嬤手上為什麼會有一條疤痕!」

  黃色斑駁的天空裡,突然吹來了一陣涼風。就像是春雨後,總會看到山邊清晰的輪廓。輪廓不一定是美的,但一定是會讓人感到清新的。

  特別是在大雨過後。

  「呵呵」,我不小心淺淺地笑了起來:「那…… 為什麼?」
  「那大小姐,我可是費盡心思才找到答案耶!妳想平白無故就謎底揭曉?」
  「那…… 我走了。」我轉頭又走,大詩人卻沒有以迅猛龍之姿追來。他只一直站在那,咯咯地笑著。

  我又轉頭回去,回到他面前。

  「好吧!你想怎樣?」
  「哈哈哈哈,我的那大小姐,我哪敢要怎麼樣呢!就請妳幫我做一件事,我就告訴妳答案。」
  「說來聽聽。」
  大詩人哈哈大笑,雙手搭在我肩上:「妳就算幫我,把子齊送回家吧!」

  大詩人,你可知道?
  當風鈴木的季節一過,
  就是綿延不斷的梅雨季了?


2012年5月1日 星期二

€ 024 湘靈鼓瑟 (by Nayitian 2012/5/1)



  老三和阿良分手的那一天,我們都知道了。
  原因是當阿良把我們通通找去小吃店吃小吃時,老三已經打電話給我們每一個人:告訴我們,她已經和阿良分手了,要我們多幫忙勸勸阿良,別想不開!

  「你…… 該不會想不開吧?」阿紫問。
  「我就是想不懂、我就是想不開!」阿良的嘴唇像碗裡的豆腐那樣慘白。
  「想不懂和想不開,是兩碼子事哩。」大詩人嘴裡塞滿了米血,邊吃邊糊里巴塗地說著。
  「我是既想不懂,也想不開。」阿良一說完,猛灌台灣啤酒。
  「你別這樣喝!你醉了,誰送你回去啊?」阿紫輕輕啜飲著去冰半糖奶茶。
  「我就是想這樣喝,我就想…… 看她還在不在意我!」說完,他又灌了好幾口啤酒,但又馬上吐出來。不是他醉了,只純粹是酒流的速度和他食道能接收的程度不同。
  「你們都分手了,她要是還在意你,不是很怪嗎?」阿紫又吸了一口奶茶。
  「怎麼會怪?就算是朋友,也可以互相在意,就像你們在意我一樣!」阿良說完又喝了一大口啤酒。還是一樣,酒從嘴邊流出來。
  「你的酒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從嘴巴裡流出來呀?」我說。
  阿良愣了一下,才又說:「哦……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說完,就哭了。

  大詩人滿嘴米血,用睥睨的眼神和手指,指了指我。阿紫則是在我耳邊說:「妳幹麻說這種這麼無情的話啦!」
  阿良好像真的哭得很難過,他有半張臉幾乎就貼在他吐出來的酒水中,咿咿呀呀地哭著。大詩人又指了指我,然後,指了指阿良。

  「阿良…… 其實,你也知道老三的性格。在我這旁人看來,老三的性格確實不適合你。就算她今天沒跟你鬧分手,也不代表你們的戀情真能長長久久。」
  大詩人對我比了個讚!阿紫看到大詩人的讚後,也對我比了兩個讚。
  「妳不懂的……」阿良從他吐出來的酒水中再度抬起頭:「我們是互補的。我知道她個性活潑、外向、美麗、大方,她對朋友又是這樣的好!我都配合她的。她喜歡穿新鞋,我拼死拼活的打工,也要買給她。她喜歡認識不同的新朋友,我也常載著她去見新網友!我不是吃醋…… 我也不是大方,而是因為我相信她對愛情的忠貞。我處處遷就她,就是希望和她的感情可以長長久久!結果才這麼一下下,什麼就要結束了……」
  大詩人瞪大眼睛聽完阿良這段有的沒的,一直搖頭。阿紫又批哩啪啦地試圖開導阿良,想盡辦法讓他明白什麼是「愛情」。

  愛情,是否等於忠貞?

  大詩人坐在那聽阿紫說話聽得有點癡呆,我用腳猛踩了大詩人一下。大詩人縮了腳,撞到了桌面。阿紫瞪著大詩人,阿良則是無辜地看著大詩人。
  「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呀!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大詩人用很不銳利卻又佯裝銳利的眼神瞪著我,我假裝沒看到,故意把頭轉向窗外,心裡其實很想笑!大詩人在桌下試圖想踢我的腳,但始終踢不到,哈哈哈~~~
  突然,我看到遠方,風鈴樹下浮出了一個人影。一個熟悉的人影。他跑呀跑著,像是跑進黃花風鈴木的春天。

  在那樣的一個季節裡,如果有人為你奔馳而來,應該算是愛情吧?即便,我不懂愛情。
  鮮黃色的春天,燦爛了那個、那個、那個…… 心上人。他彷彿就是為你綻放,直至春雨,才一落而下。
  熟悉的身影,跑進了小吃店。他一進門時,我轉頭瞻望著,卻被大詩人狠狠地在桌下踢了一腳!
  「你……」我轉過頭,狠狠地瞪著大詩人。
  「小那姑娘,妳別生氣、妳別生氣!我的錯、我的錯。」大詩人一副驚慌失恐:「啊妳是在發什麼呆啊?」
  「我哪有……」
  我一轉頭,彷彿看見那幾百年來的輪迴……

  只為相遇於此。

  我曾見過他在教室裡的最後一排猛塗鴉著什麼;我曾見過他若有所思地走在校園裡,像是有心事的樣子。我曾見過他那靦腆又難為情的一笑,笑開了春天…… 而今天見到他,就像是為我而來般地站在面前。
  「小那。」

  「子齊!你也來了?坐,坐呀。」大詩人替子齊搬出了椅子,讓氣喘吁吁的他坐下來。
  子齊坐了下來,大詩人則是拿著菜單:「子齊,要不要喝點什麼?」
  子齊看著菜單,還沒看完全部,就起身說:「我去點個喝的……」
  「嘿,子齊,我跟你一塊去!」大詩人也急忙起身。
  阿紫還正在開導阿良,大詩人則是和子齊去點餐。

  不懂子齊為啥也來了?他又和阿良不熟,搞不好他都不知道阿良曾和老三在一起過哩!

  子齊點了一杯珍珠奶茶。
  大詩人則是又點了一盤米血,另外還有豆干、銀絲卷、玫瑰麵包、黑糖糕、炸薯條、燒賣、甜不辣、紅豆餡餅、麻吉……
  「你點這麼多幹麻?」我問。
  「我餓呀!感覺肚子好餓呀!」大詩人說完,就發現阿良和阿紫同時看著他:「你們繼續、繼續……」
  大詩人緩緩坐下來後,對我兩手一攤,整張臉垮了下來。
  子齊就坐在大詩人旁邊,正經八百地繼續看著菜單。

  「你常來這裡?」大詩人問。
  「沒有,第一次。」子齊回。
  「哦。」
  「你怎麼會來這裡?」我問。
  「我從老三那聽到…… 你們在這裡。」
  「沒想到老三也會把他」,我用頭示意了一下那個「他」指的是阿良:「的事情告訴你!」
  「嗯。」

  我們三個默默地坐在一旁,聽著阿紫開導阿良。事實上,我們都知道,阿良只不過是在喜新厭舊的循環下的一個犧牲品而已。如何把犧牲合理化,就是解釋學;如何把犧牲變成崇高的精神,就是宗教學。沒有人會點破「喜新厭舊」的可能性,但所有的人都會將這分手的局面試圖解釋為難以避免的下場。

  「嘿,多吃點、多吃點。」大詩人點的小吃,紛紛被抬到桌上。大詩人嚷嚷著要大家吃、吃、吃…… 但除了阿良之外,沒人動筷子,這讓一直在開導他的阿紫十分傻眼。

  「…… 你是很餓嗎?」阿紫問。
  「對呀!」阿良吃著熱騰騰燒賣。
  「失戀是一定會餓的!」大詩人說。
  「誰說的?」我問。
  「我瞎說的呀,哈哈!」
  「我看你從來就沒戀愛過。」阿紫說。
  「你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大詩人回。
  大詩人窸窸窣窣地講著他那實在搬不上檯面的情史,我轉過頭,卻發現子齊還在對著菜單發呆。

  「你怎麼啦?還好?」我問。
  「嗯。」
  「你怎麼也會過來?我還以為你跟阿良不熟。」
  「其實……」
  「老三也叫你來開導阿良?呵呵,沒想到阿良需要這麼多人來安慰,他面子也算大了。」
  「其實,阿良不太需要那麼多人安慰的,他還能夠…… 吃得下飯。」
  「哈哈,就是嘛!看他吞成那樣。」
  我轉頭看著阿良猛吃著炸薯條,怎麼想都覺得他像是剛和老三玩過扮家家酒的孩子。然後餓了,想吃東西了。

  那個時候,我沒有想到,坐在我對面的子齊,為什麼總是低著頭喝著他那大杯的珍珠奶茶。我也沒有認真想過,大詩人為什麼又要點了一桌子的小菜。
  那一天,我只覺得阿良啊…… 你也未免吃太多了吧!

  突然,阿良又哀傷又感嘆、又滿嘴薯條喃喃自語地唸著:「唉,曾經滄海難為水呀……」 
  大詩人斜眼瞪著阿良:「ㄟ,你不知道『詩』是誰的專業嗎?」
  「誰啊?」阿良的天真無邪讓大詩人十分介意。
  「我啊!咳咳…… 」

  天呀~~~ 他又要開始唸「詩」了~~~

善鼓雲和瑟,嘗聞帝子靈。
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
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
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
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唐‧錢起‧《湘靈鼓瑟》)

  「ㄟ…… 這首詩和我失戀有什麼關係?」阿良突然問。
  大詩人眉毛翹起、撇頭想著:「阿良,你呢,就是那『馮夷』,而我們其他的人呢,就是『楚客』。至於老三呢,就是『湘靈』。總而言之,阿良…… 其實,『曲終人不見』呀!」
  「你唸這麼深奧的詩做啥?」我問。
  「就是要唸給妳聽的!」
  「ㄟ…… 不是我嗎?」阿良問。
  「也是啦!反正就是唸給大家聽的詩!」
  「你唸的詩實在好高深。」阿良夾了大詩人的一塊米血。
  「所以囉,我才說…… 我才是真正的『大詩人』嘛!」大詩人把手搭在阿良的肩上,阿良嚇得停止咀嚼,呆著看著大詩人。

  「哈,別緊張、別緊張,慢慢吃、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