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31日 星期六

€ 019 坦白 (by Nayitian 2012/3/31)



  「你真的是秦老師的兒子?」我對坐在對面的子齊喊著。

  車班交錯聲轟隆轟隆地作響。子齊背駝著,一隻手拿著書,另一隻則托著下巴。他嘟著嘴巴,眉頭深鎖,眼睛直瞪我瞧。外頭的交錯車還沒過去,他的眼神就消失在山洞的黑暗裡了。

  電聯車忽然應聲停住,動也不動!隧道裡,啥也看不見,黑漆麻烏的巨浪襲捲車裡的每個心臟!突然,天搖地動的車廂,嚇死那些國中小女生!

  「啊!啊!救命啊~~~」

  車上的乘客開始騷動了,紛紛拿出手機,試圖想照亮些什麼。我試圖往子齊那兒瞧,但,實在太暗了,什麼也看不到。低頭打開包包,想拿出手機,還沒找著,就被一個國中生撞上來!

  「喂,別擠啦!」
  「啊!鬼啊、鬼啊~~ 啊~~」
  「白痴。」我心裡想著,手裡卻一直想找出那該死的手機。

  車,突然又動了,車燈也打亮了。我看哪幾個小女生,就像瘋婆子一樣。其中有兩個幾乎是抱在一塊哭。還有一個男的,眼睛泛紅著打電話給他老媽!

  「阿母,地震啦!好可怕、好可怕!」
  「神經!」我心裡又想著,但還是找不到我的手機。

  「小那……」子齊隱隱約約地從旁邊把手機伸到我面前,我整個人嚇得跳起來。
  「天啊!你這樣…… 真的很像幽靈耶!」
  「……」
  「你沒事吧?」
  「我沒事呀。倒是妳,沒事吧?」

  我拿回我的手機,一直把電話簿往下按,卻不知道要打給誰……

  「你的電話?」
  「我的?」
  「嗯,你的手機號碼多少?」
  「我沒有手機的。」
  「天啊……」
  「我很不像現代人,對吧?」子齊有點尷尬說著。
  「是有點……」

  子齊直接就坐在我旁邊,他用手帕把書本擦了擦,再把書本裝進一個專門專書的布袋裡,最後再把整個布袋放進書包裡。

  「你這不會太功夫了點?」
  「功夫?」
  「我指這個。」我指了指他那需要繁複照顧的書。
  「最近,我覺得這樣蠻好的。這樣,書皮就不容易髒了…… 妳要不要看我的畫冊?」
  「畫冊?」
  「舞台劇場的畫冊。」
  「好呀!」

  子齊又從書包裡拿出另一個布袋,再從布袋裡拿出一本畫冊。上頭畫滿了各式各樣劇場人物的服裝。

  「啊,這是你上次孟嘗君的造型!」我指著一件和子齊飾演孟嘗君時一模一樣的衣服。
  「嗯,是呀!」
  「這些都是你畫的?」
  「嗯。」
  「以前上課老看你在畫圖,就是畫這個?」
  「呵呵,嗯。」
  「你怎麼不就好好去跳舞算了,還跑來念什麼研究所?」

  子齊愣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翻著他的畫冊,輕聲細語地說:「因為,我媽要我去念的。」
  「哦…… 秦婆婆……」我突然覺得不太對,又改口:「秦老師…… 真的是你媽?」

  子齊尷尬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翻著畫冊:「嗯……」
  「哦…….」
  「孟嘗君列傳,好看嗎?」
  「嗯,還不錯了。只是,畢竟我對舞蹈不熟,只看得懂意思,看不太懂舞蹈本身。」

  子齊又低下頭,繼續翻著那本畫冊。

  「我這樣說,你不會介意吧?」
  「呵呵,不介意的!真的!」他又抬起頭,對著我笑了一下。突然,他眼珠子一轉又說:「我也有給老三票,但沒見她來看表演。」
  「你給老三票?!」
  「嗯…… 總覺得她心情不好,想讓她看個表演,開心一下。」
  「她心情不好?你怎麼知道?」
  「那天在路上碰到她和她的指導教授,總覺得她心情不好。」
  「喔…… 沒想到你也這麼關心同學。」
  「畢竟同學這麼多年嘛!她也算是第一個邀大家去她那兒吃火鍋的同學。」
  「你說的是蛤蜊吐沙那一次?」
  「是呢!那還挺令人懷念的。」子齊很高興地說著。
  「那你給我票,也是因為你覺得我心情不好?」
  「不是,是因為想感謝妳,感謝妳總是這麼大老遠地陪我回家。」

  窗外的景色,迅速地從眼簾前劃過。我實在來不及看上一花一草,儘管那是多麼豔麗的春天。我的心彷彿停留在那黑暗、搖晃不定、騷動不已的車廂裡,百般無奈卻又令人無所適從的空氣,直撲而來。

  「你不用感謝我的,就只是被秦老師要求的一個工作而已。」
  「還是要感謝妳的…… 妳不高興了?」
  「沒有!」我瞪了子齊一眼,卻看見有車窗外一隻海鷗跟著列車飛行,海鷗的背後是一輪金黃色的夕陽。

  「你沒問老三為何心情不好?」我又問。
  「沒問,但我明白她心情一定不好。」
  「你明白她什麼了?」我皺著眉頭問子齊。他看著我,卻欲言又止。

  到站了,那些國中小女生們,哭的哭、鬧的鬧,還是扭扭捏捏地下車了。外頭喧鬧著,我們卻寧靜。與其說寧靜,還不如說幽魂般地沉靜。我們從人擠人的地方,一直走到那灰色的城堡。王子「感謝」我護送他回城,我自己都覺得好笑。這不是感激,這像是高貴地可憐一個下者。

  「我就送到這了。」
  「小那,剛才妳問我的那個問題……」
  「嗯?」我看著子齊的臉,卻想起大詩人背起李清照詞時的臉。
  「我希望對妳坦白…… 我不是秦老師的親生兒子,但她是把我拉拔長大的人。」


2012年3月25日 星期日

€ 018 幻覺 (by 麒麒 2012/3/25)



  大詩人死了 ── 即便是一隻土撥鼠,埋在夯實的千斤土之下,也絕無生還之可能。在城西的荒郊上,孟嘗君揮舞著長劍,有點瘋瘋癲癲地手舞足蹈,口中似乎念念有詞:

  「殺人滅口,殺人滅口……」

  他驀然回首,驚見,不知何時,一雙紅鞋靜靜地躺在埋葬大詩人的黃土堆上。此時,忽然風雲驟變,孟嘗君被狂風吹的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又見枯木大石隨狂風張揚跋扈而來,空中傳來詭異的咒語聲,又傳來大詩人怪裡怪氣的聲音:

  「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哈哈哈…… 哈哈哈……」

  須臾,孟嘗君被狂風被一捲而去,我想要大叫,但想要喊出的話卻彷彿卡在喉嚨中。慌忙之中,我終於用力地大喊出聲音:

  「別走!別走啊!」

***

  偌大的教室中傳來回音:「別走別走…… 別走……」

  我發現自己獨自一人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隔壁教室學生正上日文課、朗讀著像是咒文一樣的日文課文。正迷迷糊糊間,我彷彿看見秦婆婆站在教室門口。


  「秦…… 老師!」我猛然驚醒,但,還未及看清一切,門口的身影已經轉身離開了。這幾天真是太累了,總覺得自己經常看到奇怪的幻覺……

***

  那一天,我在秦婆婆研究室門口等著,研究室裡只傳來秦婆婆冷冷的話語聲。按照慣例,在她研究室的門關著的時候,是不准學生敲門的。或者說,秦婆婆的研究室,是禁止敲門的。

  「我們應該見面的時候,我一定會在研究室,所以門一定會開著,不用你敲門。如果我們應該見面的時候,我研究室的門關著,就表示我在忙,請你等一下,等我忙完了就會請你進來,所以也不需要你敲門。其他的時候,就算我在研究室裡,但是門關著就表示我沒有需要見的人,所以也請你也不要敲門。」每學期初,秦婆婆一定會在第一堂課中嚴正地做出以上說明。

  我站在門口,是因為每週的這時候我都要打掃秦婆婆的研究室。

  門打開了,阿紫紅著眼眶從辦公室裡走出來。這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能笑著從秦婆婆研究室走出來的人,我想,恐怕非聖即魔了。

  我輕輕地跟她打了個招呼,阿紫點著頭離開,我走進秦婆婆的辦公室。

  「秦老師好。」

  我照慣例問候了一句,便自動地拿著抹布開始擦窗戶。秦婆婆仍然一臉招牌的滅絕師太表情,埋首在書堆中,彷彿剛才阿紫的眼淚都與她無關、什麼都未曾發生過的樣子。

  擦完窗戶之後是書櫃、桌子、衣架,然後最後是掃地。忽然,秦婆婆站起身來,拿起隨身的提包,說道:

  「我要走了,離開時門要關好。」
  「好的,老師再見。」

  秦婆婆走到門口,回頭問:「妳有沒有問題要問我?」

  「嗯……」我有點驚訝,隨即側頭想著。
  「沒有就是沒有。還要被迫思考才提問的問題,就不是真正的問題。」說完,秦婆婆就走了。

  我才突然發現,從來穿著長袖的秦婆婆,今天竟然穿著短袖。而彷彿是幻覺,我似乎見到一道極長的傷疤斜過秦婆婆她纖細的左手小臂。是幻覺嗎?


2012年3月20日 星期二

€ 017 賊頭鼠腦 (by Nayitian 2012/3/20)



  自從那一天老三特地來教室門口等我下課,而我們卻不歡而散後,從此,又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沒見到老三。有人說,老三的老闆把老三的東西全都扔到研究室外頭的走廊上,其中還包括一雙紅鞋子。也有人說,他們親眼看見老三和她的老闆接吻!更有人說,某個晚上,老三站在十字街口,站在那兒很久、很久,一動也不動。老三留長髮了、老三被甩了、老三出國了…… 總之,她的傳言,始終是波濤洶湧、沸沸揚揚的。

  《孟嘗君列傳》開始了,紅幕拉了起來。裡頭是一層薄簾,簾子後頭一對男女。天上一輪明月,秋風起,楓葉落…… 時隔一轉,歲末寒冬。女人的肚子,似是微腫。

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
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
嬰告其母曰:「勿舉也。」
其母竊舉生之。

  「小那,妳能看得懂嗎?」
  「廢話。」
  「我看不懂。」
  「真的假的?你不是『大詩人』?也有你看不懂的東西?」
  「劇情,我懂;變成舞蹈,我就看不懂了。」
  「你有點想像力好不好?真是一點美感也沒有。」
  「哈啊~~~」大詩人打了一個大哈欠。
  「噓!小聲一點。」

  屏簾後,大肚子的女人,突然撲通一聲,冒出了一個男兒身。那男舞者,頭髮是又直又長!他的身子一直轉圈,他的頭髮則是不斷地甩呀、甩呀。突然縱身一躍、舉起長劍。眼神凝視,氣秉劍尖。觀眾們,掌聲響起。

  「嘿,那長頭髮的傢伙……」

  我沒理會大詩人,卻發覺那持劍的孟嘗君好像在哪見過。

  「哇塞,那傢伙是子齊耶!」大詩人像是發現寶藏似的,開懷大叫著。
  「子齊?」
  「是呀!是他耶!真想不到他功夫這麼好!」
  「哇!」
  「哇塞,小那,妳是抓我來看子齊的?」
  「也不是,只是他剛好拿票給我……」
  「什麼?」

  觀眾熱烈的掌聲,顯示全場的心臟是多麼沸騰啊。大詩人聽不到我的聲音,卻也激烈地鼓掌著。

  「真沒想到子齊會跳舞!太驚人了。咦,孟嘗君的頭髮有這麼長嗎?」
  「你問我,我問誰啊?問孟嘗君?這就是藝術,懂不懂!」我白了一眼大詩人。
  「呦,小那姑娘,這麼懂藝術?」大詩人突然起身脫下他那長袖襯衫外套。
  「你坐下啦!不要像個鄉下佬一樣。」

  除了子齊的舞蹈之外,大詩人顯然對其他拉哩拉雜的角色都不怎麼感興趣。只有「狗盜雞鳴」那段,他笑得合不攏嘴。

  「對了,妳是為了看子齊而來的?」謝幕時,大詩猛鼓掌又一邊問著。
  「是他給我票。」
  「子齊給妳票?!哇塞,你們啥時這麼要好了?」
  「哪有什麼要好,還不是……」遠遠地,我突然看到秦婆婆朝這方向走了過來。她那逼視的眼神,就像孟嘗君的劍,刺穿我心!

  「秦老師好!秦老師也來看舞蹈?」大詩人又開始他那狗腿卻又完全無法討好人心的熱情了。

  秦婆婆完全沒有搭理大詩人,而是徑直地走到我面前:「他怎麼也來了?」
  「哦…… 老師,他也是子齊的同學,他叫……」
  「妳會遵守答應過我的事吧?」
  「我會的,我……」我看到大詩人狐疑的臉,我只好又心不甘情不願地說:「老師,我沒有故意違背答應過妳的任何事情。」
  「妳是沒故意,但妳會不會不小心呢?尤其」,秦婆婆往後頭看看這位大詩人,又說:「尤其這傢伙一副賊頭賊腦的樣子,他會不會就剛好猜到妳那點心思呢?」

  秦婆婆走了,大詩人張牙五爪地模仿秦婆婆的樣子。

  「說我賊頭賊腦?我還沒說她希奇古怪、陰陽怪氣的哩!根本就是虎姑婆!」大詩人又是搔頭,又是晃腦,又是踱步,眼珠子又是轉來轉去。
  「你是怎麼啦!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怪。而且,她說你賊頭賊腦的,確實也蠻貼切的。」

  大詩人做出一副想掐死我的手勢,接著又開始做出各式各樣賊頭賊腦的動作。

  「妳看這樣夠不夠賊頭鼠腦?還是這樣?」大詩人又換了一個土撥鼠的姿勢。
  「哈哈哈…… 太好笑了!」
  「小那姑娘,妳以為我真的在逗妳開心啊!走啦,去找子齊啦!」
  「不要。」
  「幹麻不要?他還給妳票哩。」
  「反正就是不要。要去,你自己去。我要回家了。」
  「誒,妳生什麼氣嘛?真的很難懂妳欸。」
  「我哪有生氣,我只是不想看到他而已。」
  「是因為子齊在追妳?」
  「哪有!我警告你啊,你不要亂說話啊!」
  「還是你們已經在一起,但不想讓別人知道?」
  「你神經啊!我要是和他在一起,幹麻還叫你出來陪我看表演啊。」
  「咦……」
  「你咦啥?」
  「既然你們沒有在一起,他也沒在追妳,那為什麼妳和他一起回家去?難不成妳在追他?」

  我死命地盯住大詩人的眼睛:「你怎麼知道我跟他一起回家去?」
  「就…… 老三告訴我的。」
  「老三告訴你的?」
  「應該說,我去問老三。問她那一天,她究竟看到什麼了……」

  我舉起手,抓住大詩人的脖子。大詩人嚇得哇哇叫,死命地往前跑呀跑呀!

  「小那姑娘,妳行行好!饒了我、饒了我!」
  「你不要跑,我要殺人滅口!」
  「妳忘記了?我不是人,我是土撥鼠,賊頭鼠腦的土撥鼠啊~~~」

  唧唧~ 啊~ 救命啊~~~


2012年3月14日 星期三

€ 016 心虛 (by Nayitian 2012/3/14)



  「你看跳舞嗎?」三更半夜,我在網路上問大詩人。
  「跳舞?我還沒這麼文藝青年哩!」
  「我想也是。」
  「那妳沒事說什麼跳舞,難道妳要去跳舞?」
  「神經,我又沒學跳舞。」
  「我看妳那幾個爛運動細胞,也難跳得動。」
  「我以前可是短跑健將!」
  「真的假的?我看妳是小學懵懂無知時代的短跑健將吧。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青春歲月。」
  「>”<」
  「哈,被我猜對了吧!」
  「總比你這個永遠頭腦簡單、四肢也簡單的人好太多了。」
  「我頭腦簡單?我可是很會背詩的哩!要不要馬上給妳唸上一首?」
  「不要,沒興趣。」
  「這就是妳頭腦簡單的原因了!『詩』乃文藝之最高境界,『詩』能用最少的詞彙表達最完整的意境與概念……」
  「夠了沒?」
  「對了,為什麼妳說到『跳舞』哩?」

  「因為子齊」,我打了這幾個字後,突然想起秦婆婆。想想還是算了,刪掉,換了幾個字。

  「想說要不要…… 一起去看舞蹈表演。」
  「那小姐…… 妳還好吧?妳是病了嗎?」
  「我也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對了,妳和老三是怎麼啦?吵架了?」
  「@@」
  「怎麼?不想說?」
  「沒吵架,只是看她不順眼。」
  「不順眼?咱們這幾年眼都難跟她對上哩!妳確定妳沒看走眼?」
  「你沒對上,又不代表我沒對上。」
  「妳對上了?啥時對上了,又啥時看不順眼了?」
  「我跟你說了,你可別亂說出去。」
  「妳說。我只聽,不說。」
  「有一天,我看到老三和她老闆一起在鞋店裡。原本她老闆還牽著她的手,老三一看到我,就立刻把老闆的手給放了。」
  「鞋店?她老闆需要買鞋?」
  「不是!是她老闆給老三買了雙紅鞋。」
  「哦……」
  「你哦什麼!你不覺得奇怪?」
  「這的確很像老三的作風呀!想當初,那個阿良幾乎是三天一小買、五天一大買地給老三買鞋。」
  「那是阿良,現在可是她老闆呀!這樣好嗎?」
  「所以,妳不能接受師生戀?」
  「我不反對師生戀,我是不能接受老三那樣的愛情觀。好像非談愛情不可,一副想要試遍天下所有類型的男人。」
  「哦……」
  「你哦什麼?」
  「我倒不這麼覺得老三。她可能不是非要試遍天下所有不同的男人。她可能在不同的時間裡,真的很愛很愛這些男人。可能現在,她是真的很愛她的指導教授啊。」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她看到我時,會立刻放開她老闆的手?如果不是她心虛,為什麼第二天還要特別跑來找我?明明平常都不跟我們聯繫,卻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想要解釋些什麼。」
  「妳是說,你們倆互看不順眼的那天?」
  「是呀。」
  「哦……」
  「你又哦什麼?」
  「我只是在想,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我覺得那天,比較心虛的人,不是老三…… 而是妳。」
  「我?」
  「嗯。」
  「為什麼?」
  「因為老三一直說她很好奇妳一件事情,但妳好像一直不想回應她的話。」
  「……」
  「我想,我應該…… 沒錯吧?」
  「所以呢?」
  「所以,呵呵……」
  「你呵啥?」
  「所以,我頭腦沒那麼簡單。」
  「冷。我要去睡了。」
  「哈哈哈……」
  「哈啥?」
  「老三被妳看到她和她老闆在一起,那麼,親愛的小那姑娘……」
  「怎樣?」
  「妳又被老三看到了什麼呢?」
  「…… 我要下了。」
  「哈,心虛了吧?」


2012年3月9日 星期五

€ 015 偶成 (by Nayitian 2012/3/9)


  老三,姓「俞」,名「老三」。

  姓「俞」,這可以理解,天底下多的人就姓「俞」,但怎麼會有父母把小孩的名字取成「老三」?這就令人費解了。

  「老三,妳媽為啥要把妳名字取成『老三』?這真的是太怪了!」有一回,大家一起吃海鮮時,大詩人邊剝蝦殼邊問老三。
  「不是我老娘取的,是我老爹。」
  「妳老爹為啥取這種名字呀?」發問問題是那曾做過老三短暫男朋友的「阿良」。
  「吃你的飯!沒事跟人家起什麼鬨!」老三剝了一隻蝦丟到阿良的碗裡。
  「妳就說說嘛!妳這名字實在太怪了。」大詩人剝了老半天的蝦,還剝不完一隻。
  「從小解釋到大,解釋得我都煩了。」老三又拿起一隻蝦來剝。
  「我們又沒聽過,對不對?對不對?」大詩人問著其他的人,但他手裡那蝦汁…… 噴得大家到處都是。
  「唉喲!你噴到我了啦!討厭!」正在抱怨的是我們「青春實驗研究所」另外一位女同學,大家喊她「阿紫」。
  「我們家祖先…….」老三正要解釋時,把一隻剝好的蝦丟到大詩人的碗裡,大詩人興高采烈地甩開自己手中的蝦,滿嘴吃著老三親手剝的蝦。
  「嘖,你是沒吃過蝦啊?狼吞虎嚥的!」阿紫瞪了大詩人一眼。
  「清朝時,我的曾曾曾…… 祖,是位秀才。」老三擦了擦手,又開始繼續剝蝦,「他寒窗苦讀那幾年,很愛朱熹!」
  「是宋代那個朱熹?」大詩人又問。
  「要不然還有哪個朱熹呀?」我瞪了大詩人一眼,大詩人委屈地閉上嘴。
  「朱熹有首詩:少年易老學難成……」
  「我知道、我知道!」大詩人吐出他嘴裡的蝦,突然站起來道:「『少年易老學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朱熹的《偶成》。」

  大家實在是太習慣大詩人類似的舉動了,因此,都能冷靜地、轉回頭去,繼續聽著老三說故事。大詩人又落寞地坐下去,繼續啃他剛才吐出來的蝦。

  「我那位秀才祖先,實在太愛這首詩了,就明文規定,以後俞家的子孫,都得按這首詩來字輩排行。我這一輩剛好是『老』字輩,我又排行第三,就叫『老三』。就這樣!」
  「那妳大姊就叫『老大』?」阿紫問。
  「對呀!」
  「妳二姐就叫『老二』?」阿良問。
  「廢話!要不然呢?」
  「天啊,這是一首爛詩耶!妳祖先的眼光會不會太差了點?」大詩人嘴裡吃著蝦,大言不慚地說著。但,大家都轉過頭來,瞪住他!大詩人又低下頭去,喃喃自語道:「好詩,好詩…… 嘿嘿,老三,妳可不可以再幫我剝蝦呀?好好吃啊!」

  老三往大詩人後腦杓敲了過去:「爛詩?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你是人嗎你?」

  在座的人都笑了出來,笑得最大聲的,就是那個阿良。

€ 014 孟嘗君列傳 (by Nayitian 2012/3/9)


  送秦婆婆的兒子子齊回家,還是老樣子。總是走上好長的一段路,然後好不容易搭上了公車,又十分不易地坐上電聯車,最後再走一段路才能把秦婆婆的兒子安全送達。

  今個兒的子齊,還是一樣,裡頭穿了件格子襯衫,外頭搭了件前方一排釦子的小毛衣外套。我沒等他跟上來,便自顧往前走了。我感覺得到,他追了上來。在電聯車上,我睡得熟,再起來時,他還是老樣子,看著他手上的小書。

  下課早時,電聯車上總是人多;下課晚時,電聯車上就是空蕩蕩的。我看著坐在對面還在看書的子齊,發覺他兩側的頭髮很短,但中間的頭髮卻很長!長到必須用髮膠把中間的頭髮梳到後面去。

  「你的頭髮怎那麼長?」

  子齊的背後正好與另外一輛電聯車交錯在隧道裡。聲音匡噹匡噹地作響,子齊好像聽見我說了什麼,他搖了搖頭,把手放到耳朵旁邊,又搖了搖手。

  我摸著自己前面的頭髮,把它們拉長,拉到後面去,又用兩手掌按扁頭骨兩側。子齊說了個什麼…… 我的手在耳邊搖了會,也搖了搖頭。他笑了,我卻愣住了,因為,他實在太不像秦婆婆了。子齊沒理我,他又繼續看著手上的小書。

  隧道好長好長,外頭的交錯班車也好長好長。我們願意交談的時間,就是班車交錯的時候。交錯之後,便不再交集;出了隧道,又是另一片天空。

  「我就送到這了!」遠遠地看到秦婆婆家門口,我對子齊說。
  「今天,妳還有遇到老三嗎?」子齊把手上的小書工整地放回他的背包裡。
  「有…… 她跑來找我。但沒聊上什麼。」
  「我猜,她可能是想解釋昨天為什麼她和她老闆一起買鞋吧!」
  「呵呵,你什麼時候關心起同學來了?」
  「感覺她看到我們時,好像很驚慌的樣子。」
  「不知道…… 也許吧!」

  我們站了一會,沒有說話。與其說沒有說話,還不如說,有點不知道要說什麼…… 突然一陣風,落下了山野櫻花瓣,它們是紫紅色的。我突然看見路上早已是層層疊疊起的紫紅色碎瓣。更遠的紫紅色裡,有座灰灰白白像是年代久遠的老城堡,裡面肯定身藏玄機!

  「這個,給妳。」

  我被子齊拉回這紫紅色裡的青春,他拿了一張票。

  「這是什麼?」
  「舞蹈表演!如果有空,一定要來。」
  「只有一張?」
  「嗯。」他又重新背起背包,然後拉了拉衣服的前端。
  「什麼舞呢?」
  「呵呵,現代舞!」
  「那我大概看不太懂了……」
  「沒關係的,來看看就是了。」
  「舞碼呢?」
  「孟嘗君列傳。」
  「孟嘗君列傳?《史記》裡的孟嘗君列傳?」
  「呵呵,是呢!」
  「哦…… 那你不去嗎?」

  子齊笑了笑,低下頭。

  「嗯,好吧,那就謝謝了。我先走了!」
  「小那!」
  「嗯?」我又轉頭過去,發現子齊是跟這紫紅色的青春挺搭調的,但後面那灰灰白白的古城堡確實更適合他。搞不好他真的是秦婆婆的兒子?

  「到時候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