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8日 星期二

€ 013 好奇 (by Nayitian 2012/2/28)



  「妳到我辦公室來一下。」秦婆婆下課後對我說了這句。

  「妳又闖禍了?」大詩人收書包時悄聲說著,深怕另外兩個同學聽見似的。我瞪他一眼!
  「大小姐,妳氣還沒消呀?」
  「什麼氣呀!我只是覺得煩而已!」我把包包背在身上,兀自往門口方向,這才發現老三就在門旁邊。

  我假裝沒看見她,繼續往秦婆婆的辦公室走去。
  「小那!」我聽見老三從後頭追上來的腳步聲,「小那……」她又跳到我面前,「我叫妳呢!」
  「做啥?」
  「我只是好奇……」
  「有什麼好好奇的?」我打斷老三的話。

  「好奇什麼?好奇什麼?」大詩人拿著他那沉重的書包,從後頭跳到我們旁邊,他拼命地問大家好奇什麼,卻發現沒人想理他。

  「咦,妳們…… 妳們怎麼啦?老三,妳發什麼愣呢?」大詩人用手搖晃著正在瞪著我發愣的老三。
  「嘖!別碰我。」老三一把甩開大詩人。
  大詩人把手縮回去,退到我身邊:「小那,妳倆是怎麼了呀?幹麻不開心呢?」

  我沒再看老三的眼睛,只是低頭看她穿著昨天剛新買的紅鞋子。我又把眼神瞄向老三,她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轉頭繼續往前走。

  「小那!」老三追了上來,又停在我面前,「小那,妳是怎麼啦?我只是好奇……」
  「有什麼好好奇的?妳從來不出現,打電話給妳,妳總是在忙。妳啥也不說,啥也不理,現在怎麼了?好奇什麼了?妳怎麼不想想,我比妳更好奇?」

  我沒再理老三了,直直地走去秦婆婆那裡。

***

  「老師……」敲了敲門,走進去後,又是昏沉沉的洞穴似的。
  「咳、咳!」秦婆婆咳了兩聲後,便不再出聲。

  她總是這樣,總是埋首在書堆裡。我覺得她死後,墳墓裡大概也是放上一捆又一捆的書來當陪葬品吧!她這一生總是會死得其所的。

  秦婆婆的書架上除了滿山滿谷歪七扭八的書冊之外,剩下來的就是永無止盡的灰塵。除了灰塵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不像其他的教授,牆上總是掛滿各式各樣的證書和獎狀,桌上永遠放滿各式各樣的照片,深怕別人不知道他們除了是大教授外,還是愛妻愛家的好男人!至於書架上,永遠都會陳列各式各樣歷年來學生的愛慕之情或教師節學生致贈之紀念品。

  秦婆婆沒有,什麼也沒有。她存在的環境就和她的教學風格一樣,永遠是一種永劫回歸般的與世隔絕。沒有其他人的聲音,只有自己的獨角戲。

  只是,如此的一個人,怎麼會有子齊這樣的兒子?

  我抬起頭,窗外的光使得灰塵清晰可見。走進秦婆婆的書堆中,發現她還是窩在那一捆又一捆的書堆中,讀著似乎非常艱澀的書。那書上,畫了好多條線,紅的、藍的、紫的、螢光的、鉛筆的……

  「老師,子齊…… 真是妳的兒子嗎?」

  秦婆婆抬起頭,好像才發現我已站在她面前似的。她看了我一會,又把頭轉回她的書上:「不是跟妳說過,沒叫妳說話,就別出聲。」
  「我只是好奇……」
  「我從來不回答『好奇』的問題!」秦婆婆就像是完全無視於我存在而說著,「妳走吧。」
  「老師剛才叫我來,有要交代什麼事嗎?」
  「沒事。就只是想看看妳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而已,結果……」秦婆婆冷笑了一聲,又抬起頭,盯著我說:「不過是提了個『好奇』的問題罷了。」

  「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情。另外,時間到了,該送我兒子回家了!」秦婆婆說完,就走出她的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愣愣地站在書堆中。

  灰塵依舊。我舉起手,看著手掌裡的灰塵和窗外來的光,它們淡灰色的光芒竟令人…… 顫抖,不寒而慄。

2012年2月22日 星期三

€ 012 題胡逸老致虛庵 (by Nayitian)



  天色微亮,我走在紛飛的大雪中,必須參加一個重要的考試。我很緊張,也很害怕,寧可穿著大衣站在大風雪中,也不願進試場參加考試。正當我轉身想逃離考場時,老三突然抱住我,要我努力、要我堅持、要我們…… 一起共渡困難。她是如此用力地抱住我、如此用力地鼓勵著,我卻無動於衷,只是流淚。

  「就像以前一樣,我們一起攜手共赴難關。」她說。

  我沒有回話。老三似乎覺得失望了,慢慢地放開原本還緊抱住的我:「我進去了……」她消失在紛飛的大雪裡,我則是躊躇了好一陣子,才一點一滴回想起老三說的話:「就像以前一樣,我們一起,攜手共赴難關。」

  飛奔到考場裡,才發現帳裡那昏黃的油燈點亮了寒冬中的雪光。試場中,滿滿皆是考生,我卻看不到老三,只見那留著灰白又長鬍子的主考官,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我:「那小姐,決定來應試了?」
  「嗯,是的……」

  主考官拿了一支沾墨的毛筆和一只試卷給我。我找了個平靜的地方坐下來,攤開試紙,準備提筆應試。這才發現試卷上,除了幾首詩詞之外,就沒有其他的內容了。翻到背面,赫然發現試卷上印著老三的名字和她的生平。我沒太注意她的生平細節,只發現應試的今天,就是老三的冥日。

  我仔仔細細看了幾遍,一而再、再而三地確定今日就是老三的冥日。我趕緊起身想找老三,然而,所有的人、事、物全都消失不見蹤影了…… 帷帳、油燈、主考官…… 成了滿天蒼茫的雪,一去不復還。

  遠方慢慢傳來一陣吵雜鈴聲,震耳欲聾!那蒼茫雪白的天際裡,又出現那個留著灰白又長鬍子的主考官。他手裡拿著發出鈴聲的錦盒,放在我手上,說:「拿著、拿著,命該如此!」
  「什麼?」
  「命呀!命該如此呀!」主考官又走了,消失在蒼茫之中。

***

  我打開錦盒,裡面發出:「小那!妳在哪呀?秦婆婆問說妳死去哪啦!」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拿著手機,裡頭傳出大詩人的驚人之語!趕緊刷牙、洗臉、換上衣服、衝去學校!

  自從當了秦婆婆的研究助理,被逼得得修她的課,這是所上歷年來的規矩。我死拉活拉硬是把大詩人也拉去陪我修秦婆婆的課!

  我衝去研究室,發現研究室裡只有四個人,大詩人和其他兩個不認識的學長姊,以及秦婆婆。秦婆婆的魚眼睛死盯著我瞧,那不寒而慄的氛圍瀰漫在可觸及的一切裡。

  「我問妳,昨日,妳有送我兒子回家嗎?」
  不會吧!這種事拿來課堂上問?「有,只是…… 沒送到家門口。」
  「妳給我聽好!既然答應要幫我做事,就該事情做到好!」
  「……」
  「妳有聽懂嗎?」秦婆婆氣急敗壞地說著,她那滅絕師太的形象又不禁出現了。
  「有…… 我有聽懂。」

  秦婆婆總算開始了那漫長又無聊的三個小時課程。她那窸窸窣窣嘮叨不停又突然沉思許久的語氣,還是無法阻止我唯一的念頭:「幹麻非得送她兒子回家?又不是小孩子。」

***

  「喂,妳今天怎遲到啦?遲到可是我的專利…… 欸,小那別不理我嘛!我好歹今天還打電話叫妳起床咧!」大詩人連蹦帶跳地問著。
  「還不是昨天去送她那寶貝兒子回家,搞得我累死了!」
  「哇,妳當褓母了不成?」
  「我看我就是褓母!」我繼續往前走。
  「小那,妳別生氣嘛!說來聽聽嘛!欸,妳別走嘛!」
  「我要去上廁所啦。」

  我對著洗臉台上的鏡子,望著滿臉疲倦的自己,突然想起秦婆婆再三交代:「子齊是我兒子的事情,妳不會說出去吧?」
  「不會。只是為什麼……」
  我想起秦婆婆抬起頭,又用她那魚眼睛瞪著我瞧時,我想我還是別出聲的好。

  「秦婆婆的兒子是多大呀?幼稚園?」我走出廁所,大詩人還是緊跟著我東問西問,「看不出來秦婆婆都這把年紀了,還能老來生蚌!」

  我回頭,瞪著大詩人,想掐死他。

  「欸,妳不是有幫她兒子照相嗎?給我看看!」
  「你給我聽好」,我轉頭,對著大詩人的鼻子說:「不准你再問秦婆婆兒子的事情!」

  大詩人好像突然被我嚇到似的,他愣住好幾秒鐘,然後摸著胸口,一直摸、一直摸……

  「你怎啦?我…… 只是被你問煩了而已,不是真的要對你生氣。」

  大詩人好像沒聽懂我說的話,他還是一直摸著他的胸口,然後,突然唸起:

  「藏書萬卷可教子,遺金滿籯常作災。
   能與貧人共年穀,必有明月生蚌胎。
   山隨宴坐圖畫出,水作夜窗風雨來。
   觀水觀山皆得妙,更將何物汙靈台。

   黃庭堅的『題胡逸老致虛庵』!怎麼樣,不錯吧?」

  「白痴」,我搖搖頭,只能說:「你真是個怪胎,你繼續生蚌胎吧你!」
  「小那,妳別走嘛!小那……」


2012年2月20日 星期一

€ 011 送你回家 (by Nayitian)



  「不會吧、不會吧!」我滿腦子在想,走在我旁邊的子齊不會就是秦婆婆的兒子吧?

  「秦婆婆,哦,不是…… 秦老師要我送你回家。」突然覺得對著子齊喊他媽「秦婆婆」,也實在有點怪。
  「嗯。」

  一路上,我們沒說什麼話。我打從心底除了不明白這個工作之外,也感覺自己太像個伴書僮似的。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坐了公車,又坐上電聯車…… 在電聯車上,實在太累了,忍不住打了個睏。醒來時,才發現子齊正在看著手上的一本小書。他好像很能專注似的,我看他看了許久,他卻一點也沒發覺,只是一頁又一頁地翻著手上的小書。

  電聯車上一堆國高中生,個個嘻皮笑臉的拿著手機東玩玩、西照照,然後又一群人圍在一起看著自拍的成果。他們開心的眼神裡,沒有他人;他們的世界和子齊一樣,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也拿出手機東拍拍、西照照,然後,看著自己無聊的結果。子齊的側面挺好看的,雖然對焦對得不準確,但感覺很像是文藝青年的沙龍照。正當我拿著手機對著子齊想再多拍一點他的身影時,突然發現他正盯著我的手機瞧!我連忙放下手機,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靦腆地笑了一笑,然後,又繼續看著他的小書。

***

  「唉,我真不知道自己是發了什麼瘋,竟然拿手機照他!」晚上和大詩人無聊地在網路上聊天。
  「哇塞,沒想到妳這清純玉女還有這等瘋狂行為!」
  「你夠了沒?什麼清純玉女!」
  「哈哈,難不成妳還真認為自己是仙女?」
  「你這『大詩人』可不可以有點文學氣質?每天就只會背一堆詩,其他時候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看你還是不斷地背詩好了。」
  「哈哈,怎麼?說妳是仙女,就被認為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了?」
  「我懶得跟你胡扯!我問你,你究竟幫我問老三了沒?」
  「問老三啥?」
  「欸,你不是說要幫我向老三打聽秦婆婆怎麼會找我當研究助理嗎!」
  「哦,對、對、對……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

  「我就住這。」子齊突然在一排房子前停下來。
  「哦,那我回去了。」我轉身正要走,子齊突然說:「那小姐……」
  「其實,大家都同學這麼久了,叫我『小那』就行。」
  「妳住哪?」
  「我租房子,在學校附近。」
  「不好意思讓妳送我回來。」
  「呵呵……」我看著他的鞋子,才發覺他鞋子實在很乾淨,「秦老師真的是你媽呀?」
  「嗯。」他又尷尬地笑了一下。
  「喔,以前都不知道……」
  「嗯。」

  過了幾秒鐘,我又說:「那我回去了,你先進去吧。」
  「小那,你等我,我送妳!」子齊突然跑進屋子裡,我則是在想:他還要送我回去?這…… 豈不是白送他回來了?
  「子齊,你別忙,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往他家屋裡大喊,卻也喊不出個所以然。

  我沒等他,直接往車站的方向走了。坐上電聯車,車上依舊是人山人海。人聲鼎沸的車廂,卻是每個心靈的角落。除了發出嘻鬧聲的學生們之外,剩下的大概就是像我這樣,聽著耳機、看著手機,或是打睏。再也沒有一個人會拿著手上的小書,在角落裡讀著。我又想打起睏了,好累、好累…… 即便是喧囂的世界,依舊可以是令人沉睡的他鄉。

  「小那、小那,該下車了!」有人用力搖晃我的肩膀,我一張開眼,到站了!緊張地衝出車廂。再回頭往車廂裡頭看,卻密密麻麻地看不見任何一個熟悉的人。

  「小那」,轉身一看,竟是子齊:「妳睡著啦!這個,妳的手機,剛才掉在車廂裡。」

2012年2月19日 星期日

€ 010 秦婆婆的兒子 (by Nayitian)



  還在當學生時,我曾做過研究助理的工作。這幾乎是每個研究生都會做的事情,我也不例外。不過,我是咱們所上行逕最怪異的老師的研究助理。

  「喂,我說…… 幹麻排我當她的研究助理啊?妳又不是不知道她很難搞?」我對助教埋怨。
  「不是我排的呀,是她指定要妳做她的研究助理啊!」助教小妹一邊吃著薯條,一邊對我說。

  我的老闆,姓秦。背地裡,大家都喊她「秦婆婆」。我還真不曉得她究竟知不知道大家覺得她怪?她的課,開的少;修她課的人,更少。我雖不像大詩人是有名散漫的個性,但也不會積極到做多餘的事情來虧待自己。理所當然,我也就從沒修習過「秦婆婆」的課來讓自己傷腦筋了。我甚至懷疑,她根本就不認識也不曉得所上有我這個研究生。

  「那她怎會找妳做研究助理?」大詩人三更半夜在網路上問我。
  「不知,完全不知……」
  「我叫老三去幫妳打聽一下!」

  第一次到「秦婆婆」的辦公室,敲了敲門進去後,只聽見其聲,卻不見其人。

  「妳來了?」
  「嗯……」
  「妳二年級了?」
  「嗯……」

  秦婆婆聽了我的「嗯」之後,好一陣子沒發出聲音。我抬頭往書堆裡瞧,才發現個兒矮小的秦婆婆正埋首在書堆中寫字。

  「老師,我……」
  「沒叫妳說話,妳就別出聲。」秦婆婆從書堆裡走出來,我才發現她已是白髮蒼蒼之年。
  「妳二年級,卻還沒找指導教授?」
  「嗯,因為……」
  「我沒問妳話,妳就不用說話!」秦婆婆的怪樣子快要出現了,就像童話故事中的虎姑婆要準備出現時,大家都會有心理準備地想著虎姑婆肯定是又壞又怪的老婦人!

  「你們這些研究生,會讀書的沒幾個,知道為什麼要讀書的,更沒幾個!都不知道自己要念什麼了,又怎麼會知道要跟什樣的老師來學呢?」

  我忽然在想,秦婆婆的樣子其實不像虎姑婆,她比較像是峨嵋山上的滅絕師太。當然啦,我是極不願意成為什麼紀曉芙或周芷若之類的……

  「做我的研究助理,只有兩件事」,秦婆婆走回她那書堆中坐著:「第一,替我打掃研究室;第二,照顧我兒子。」
  「照顧兒子?」

  秦婆婆抬起頭瞪著我,我立刻閉上我的嘴巴。

  搞什麼!這不跟女傭和褓母差不多?還需要一個研究生來做?而且,乍聽之下,我還以為她兒子是個小學生咧!直到我站在學校門口前,等著她那唯一的寶貝兒子下課時,一個穿著毛衣、裡頭搭著領子襯衫的男同學跑到我面前。

  「那小姐。」
  「呵呵,幹麻叫我那小姐?」雖然我們當了同班同學六年,但也還真的是不怎麼熟悉。除了大一那一次大家一塊去老三那兒吃火鍋之外,後來都沒什麼太多的聯繫。

  子齊還是站在那兒,動也不動著。初春的涼風吹拂在他的臉上,我發覺他還真像一個書生。兩只肩膀上背著包包、一隻手裡拿著兩本書,另一隻手裡則是拿著一瓶水……

  「你…… 該不會是秦婆婆的兒子吧?」

2012年2月17日 星期五

€ 009 傳家寶 (by Nayitian)



  念研究所和念大學,還是有顯著的不同。老三念大學四年,有將近三年是不知去向的。但自從她念研究所以後,不但天天到校,還一天到晚和老闆(指導教授)開會。

  「小那,妳想老三究竟在搞啥?」大詩人在網路上問我。
  「什麼『搞啥』?」
  「妳不覺得她有點不對勁?」
  「有嗎?哪不對勁?」
  「她跟她那老闆呀!神神秘秘的……」
  「…… 還好吧。」
  「對了,妳選好妳的『老闆』了沒?」
  「沒。而且,我也不知道要找誰好…… 你呢?」
  「還沒想法。打算找個能讓我畢業的就好!」
  「…… 那你幹麻念研究所?」
  「哈,怎樣?妳現在是主考官?」

  當大學錄取率只有百分之十的時候,大家就會覺得考上研究所就是要當個讀書人的意思。而當每年都有三萬碩士的畢業生時,一個研究所畢業的學生就很可能只是為了能夠多領六千塊的月薪的心態而已了。

  念大學時,挺愉快的,因為老三常會逗弄我們幾個,就連老師們也拿老三沒輒。念研究所,課程很像是大學的延續,大伙兒有點茫茫然。除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啥之外,老三也鮮少在我們之間出現了。

  她總是和她的老闆在一起,像是在進行什麼秘密計畫一般。

  不過,她有時也會突然三更半夜來敲咱們宿舍的大門。有時,她蹬著細長的高跟鞋、穿著貂皮大衣,向我們展示她的新造型。有時,她也會突然帶上一個從沒見過四眼田雞男來到我們面前:「這是我的新男友!他叫『阿良』。」然後,我們全部都傻住。

  「告訴你們!男人不穿耳洞、不刺青、不染髮、不說髒話、靦腆又微笑、好好工作、時時反省、孝順父母、善待他人,這才是最大的叛逆!」

  我們認同,但我們可憐這個「阿良」,我們也哀悼他的愛情,因為再過不久他就會離我們遠去。他遠去不是因為他不染髮也不穿洞,而是因為那本是他的天性,而非他的「叛逆」。

  一天晚上,老三突然拿了一台古老的相機向我們展示:「跟你們說,這是我家的傳家寶!」
  「真的假的?」大詩人把相機搶過去端詳,被老三從後腦杓狠狠地甩了一下!
  「小心點,就跟你說這是我家的傳家寶,你還這樣搶!」
  「這是『傳家寶』?我看就妳媽的寶貝而已唄!」
  「怎樣?」老三瞪著大詩人:「我媽傳給我,我傳給我兒子,不就成了傳家寶了嗎?你有意見啊?」
  「沒沒沒…… 是、是,這是『傳家寶』!很好的『寶』!」

  老三把她那「傳家寶」搶了回來,然後把我抓住:「站好!我幫妳拍張照!」

  那個「傳家寶」,並沒有傳給老三的兒子。老三走了,「傳家寶」給了子齊。

2012年2月14日 星期二

€ 008 全員到齊 (by Nayitian)



  「唉…… 我們又得同班四年了。」老三漫無目的地走著。
  「哪有人研究所唸四年?唸個兩年就差不多了!」
  「我說小那」,老三把手搭在我肩上,「週末妳有空嗎?」
  「做啥?」我繼續往前走,老三則是停留在原地,她的手被我硬生生地甩在半空中。

  我回頭看她,她俏麗的短髮和春天的顏色混在一起。沒有烈陽、沒有磅礡大雨,只有風吹落的細葉子…… 散落在臉龐。

  「老三,週末我沒事,到時妳再叩我吧。」我向她喊著。喊完,我便轉身繼續往前行了。

  老三沒有追上來。她常這樣,突如其來地翹了大半年的課,又突然在期末考時出現。突然帶兩條魚來上課,又突然在炎熱的夏天裡,拿著檀香的扇子在教室裡搧風、吹冷氣。男同學把她當哥們,女同學則是避之唯恐不及。老師把她當野火燒不盡的禍根,教官們卻把她當女兒來疼。

  「俞老三!」
  「有!」

  老師點名,總有人幫老三喊「有」,但老師點名冊上的「俞老三」永遠是「曠課」。死命活拼的同學終於如願以償要去國外留學了,老三則是非常得意咱們「青春實驗系」一票人又可以狐群狗黨地繼續四年的「青春實驗研究所」。

  研究所報到的那一天,老三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邊:「來來來!大家來自拍!祝咱們『青春實驗研究所』進軍成功!」

  「大詩人」搶在老三的相機前,吟著《念奴嬌‧赤壁懷古》展現所謂的詩人風采。

  「你少來!什麼『大詩人』?這念奴嬌大家在高中就學過啦,不稀罕。」老三嗤之以鼻地笑著。
  「那我吟一段妳絕對沒聽過的!」
  「你吟呀、你吟呀!」老三把相機對準「大詩人」的鼻孔。大詩人則是故作鎮定地吟詠起:「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
  「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老三附和著「大詩人」,所謂「青春實驗研究所」一群人背誦王羲之的《蘭亭集序》,自得其樂。

  「子齊!」突然,老三高喊著:「你不是要去國外嗎?」
  「對呀,你這麼優秀,幹麻不去留學呀?」大詩人把《蘭亭集序》拋在腦後。

  子齊愣了一會、笑了一下,又一股腦兒跑進大樓裡報到。

  「小那,妳看這怪胎!」老三拿著相機湊到我眼前,我看到子齊那模模糊糊的身影。
  「真搞不懂這傢伙為什麼又留下來了!明明他成績這麼好」,老三對著相機自言自語著,「不過,他留下來也好,咱們『青春實驗研究所』全員到齊!」

2012年2月8日 星期三

€ 007 與世無爭 (by Nayitian)



  大一那一次在老三租屋處吃火鍋,是第一次見到子齊。他總是靜靜默默的,偶而笑一下,偶爾不得已時才說出幾句話。語言,在他那裡,像是珍貴得不能隨便彰顯的一種事情。

  一起上課時,子齊也總是坐在最後一排,莫不吭聲地。他的手常不停地動,有時,彷彿可以聽見他的鉛筆摩擦紙張的聲音。有時,突然被老三用她的腳踹了我椅子幾下!

  「妳看啥?」老三整個頭湊到我旁邊問。我轉看了一下老三,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晚上找他吃飯呀?」老三用下巴指著子齊,然後對我說著。
  「他自從那次在妳家的火鍋後,就被妳嚇著不敢出來了。」我假裝抄筆記,然後輕聲對老三說著。
  「哈哈哈……」老三又花枝亂顫地大笑了。

  「俞老三,這回,又有什麼事值得妳笑得這麼開心?」老師放下書本,眼睛就像盯著死魚般地瞪著老三。
  「報告老師,我突然想到蛤蜊吐沙的事情,實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

  隔壁的男同學不屑地白了老三一眼,右邊的女同學則是趕忙著抄筆記,一點也不受老三影響似的。至於左前方的「大詩人」…… 他轉身過來,對老三比了一個「讚」,老三則用雙手回了他「讚」、「讚」。

  老師又開始對著課本碎碎唸了起來,班上又回復到沉浸在功課壓力沉重的氛圍裡頭。我又轉頭,看見子齊。

  他的手依舊是不停地動著。他乾乾淨淨地,就好像活在與世無爭的世界裡。一個脫離這裡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