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客縵胡纓,吳鈎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爲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大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 李白‧俠客行
大詩人站在江邊的岸上,回頭看我:「小那……」
「你站在那幹麻!很危險耶,下來!」
「小那……」
「幹麻?」
「《信陵君》就要開始了。」
「什麼《信陵君》?」
大詩人把臉轉過去,看著那滔滔江水。我上前,就快抓住大詩人的袖子時,卻被後面一個人給拽住了衣服:「喂,別拉我,我要救大詩……」我把頭往後一轉,才發現是老三,她面無表情地拽著我的衣服。我想甩掉,她卻用力得很。
我盯著老三的眼睛,卻從她那黑眼圈中看見映在黑眼珠上的自己。
***
梅雨季節,沉重、潮濕、鹹膩膩的味道,令人懶洋洋的。
我趴在桌上不知睡了多久,才突然間朦朧地張開眼。朦朧中,浮出老三清秀的臉龐。
她和剛才的夢裡不太一樣。老三沒有夢裡嚴重的黑眼圈,只是她深邃的黑眼珠子,總映著我的臉。看著她,彷彿看著自己。
「小那。」
突然我聽到老三的聲音,才猛然坐起來:「老三,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妳。」
「喔……」剛才作夢之故,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我看了看窗外,發現已經不像剛才那般大雨了。只有水滴的聲響,從四周的屋簷滴滴答答紛沓而來。
「怎麼啦?」
你有那種感覺過嗎?
前一天還是心事重重地、滿腦子充滿各式各樣的疑惑、不解和雜亂的推理,突然在一覺醒來後,頓時覺得清明許多?
「怎麼啦?」連我自己都清明得不再糾葛、不再錯綜複雜,彷彿一切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睡覺,如果是人生短暫的死亡,那麼,這種死亡,也算是一種救贖。
「小那,我們一起去市場吧?就像以前一樣。」
「以前?」我們從過去到現在,有改變過什麼嗎?
啊,有。
我一點一滴開始回想起什麼了,心底一點一滴地膨脹了起來。就像是屋簷邊的雨滴,滴滴答答地敲入心房,像是要告訴你些什麼似的。
「哦……」我抬頭看著那映著自己倒影的老三:「好呀,去逛逛也好,好久沒去了。」
一路上,我看著走在前面的老三蹬著她那紅紅亮亮的高跟鞋。我知道她心裡有事,我也知道「市場」不過是個藉口。只是,老三找我了,總像是要說出什麼一樣…… 到底要說什麼呢?
進了傳統市場,老三走得很慢。她還是跟以前一樣,伸出指尖,摸著攤販上的青菜、魚肉、麵條…… 然後,她的手,就停在裝滿蛤蠣的水籃子裡。
「小那……」老三終於笑開了:「妳還是一樣。」
「我還是一樣?」
「就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人一樣。」
我停在那裡。
所有的人聲鼎沸、味道、油膩…… 蜂擁而至。還有那心裡的糾葛,也迎面而來。
「老三…… 其實,我沒什麼菜想買。我有點想走了。」
「別走,我有話想跟妳說。」老三把浸在蛤蠣水中的手指提了起來。
「那我們到別處說吧,這邊太吵,不好說。」
「我想在這說,我也只能在這說。」
突然,空氣中像是凝結了什麼。就好像時間,突然靜止了。
蒼蠅正巧飛到黃色燈泡旁,然後,停格了。殺雞的正好舉起刀要砍下那雞脖子、老闆找錢給客人時,硬幣剛好掉到小菜碟子裡、小孩正要穿梭魚市之中、小狗正要啃那豬骨頭…… 一切停格,不動。
「喔…… 妳還好吧?要說什麼呢?」
「妳看得到那賣豬肉的攤販嗎?」老三往市場的深處指了指。
「哦,有呢!一個女的?」
「嗯」,老三又轉過頭來看著我:「她是我媽。」
我驚訝地轉過頭盯著老三:「那是妳媽?哇……」
「我媽,是個可憐人。」
「怎麼這麼說?」
「她十八歲有了我大姊,就只好跟了我爸。後來,又有了二姊,接下來又有了我。奶奶是名門之後,從來就看不起我媽,常說我媽只是個賣豬的女兒。我爸是個公子哥兒,就會打架鬧事,搞女人,又好賭。常常賭輸了錢,就回家打人。媽幾乎是帶著我逃出來,離開了那個所謂名門之後的地方。」
老三的字字句句堅定有力。就像是訴說一段別人的故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命運。
「從來都沒聽妳說過這些……」
「我媽她每天賣著豬肉,不知道殺了多少的豬。」老三直愣愣地看著那肉攤。那眼神就像肉攤上的蒼蠅,總有種揮之不去的恨和難熬。
「那一天……」老三低下頭,好像在背書一樣地唸著:「我回到家,看到爸的鞋子就在門口。我想,他一定是又要來向媽要錢。我衝進去,看不到爸,也看不到媽。我只看到那放在桌上滿是血的刀子。那刀子是用來殺豬的。」
老三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小那,那一天,我們家裡…… 沒有半條豬。」
在市場裡,在滿是油膩的梅雨的黃昏市場哩,我想擠出一句什麼安慰的話,都糾葛在心底。
叢叢密密地,難以理解。
我在市場的中央,看著眼前的老三,和那隱隱約約從肉販攤子傳來砍肉的聲音。
那就像是隱藏在疤痕下的創傷,始終會在季節交替或突如其來的雨天,隱隱作痛。不斷又不斷地提醒你,這是一個永动回歸。他的魂魄始終會回來,不斷地提醒你,這種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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