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和阿良分手的那一天,我們都知道了。
原因是當阿良把我們通通找去小吃店吃小吃時,老三已經打電話給我們每一個人:告訴我們,她已經和阿良分手了,要我們多幫忙勸勸阿良,別想不開!
「你…… 該不會想不開吧?」阿紫問。
「我就是想不懂、我就是想不開!」阿良的嘴唇像碗裡的豆腐那樣慘白。
「想不懂和想不開,是兩碼子事哩。」大詩人嘴裡塞滿了米血,邊吃邊糊里巴塗地說著。
「我是既想不懂,也想不開。」阿良一說完,猛灌台灣啤酒。
「你別這樣喝!你醉了,誰送你回去啊?」阿紫輕輕啜飲著去冰半糖奶茶。
「我就是想這樣喝,我就想…… 看她還在不在意我!」說完,他又灌了好幾口啤酒,但又馬上吐出來。不是他醉了,只純粹是酒流的速度和他食道能接收的程度不同。
「你們都分手了,她要是還在意你,不是很怪嗎?」阿紫又吸了一口奶茶。
「怎麼會怪?就算是朋友,也可以互相在意,就像你們在意我一樣!」阿良說完又喝了一大口啤酒。還是一樣,酒從嘴邊流出來。
「你的酒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從嘴巴裡流出來呀?」我說。
阿良愣了一下,才又說:「哦……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說完,就哭了。
大詩人滿嘴米血,用睥睨的眼神和手指,指了指我。阿紫則是在我耳邊說:「妳幹麻說這種這麼無情的話啦!」
阿良好像真的哭得很難過,他有半張臉幾乎就貼在他吐出來的酒水中,咿咿呀呀地哭著。大詩人又指了指我,然後,指了指阿良。
「阿良…… 其實,你也知道老三的性格。在我這旁人看來,老三的性格確實不適合你。就算她今天沒跟你鬧分手,也不代表你們的戀情真能長長久久。」
大詩人對我比了個讚!阿紫看到大詩人的讚後,也對我比了兩個讚。
「妳不懂的……」阿良從他吐出來的酒水中再度抬起頭:「我們是互補的。我知道她個性活潑、外向、美麗、大方,她對朋友又是這樣的好!我都配合她的。她喜歡穿新鞋,我拼死拼活的打工,也要買給她。她喜歡認識不同的新朋友,我也常載著她去見新網友!我不是吃醋…… 我也不是大方,而是因為我相信她對愛情的忠貞。我處處遷就她,就是希望和她的感情可以長長久久!結果才這麼一下下,什麼就要結束了……」
大詩人瞪大眼睛聽完阿良這段有的沒的,一直搖頭。阿紫又批哩啪啦地試圖開導阿良,想盡辦法讓他明白什麼是「愛情」。
愛情,是否等於忠貞?
大詩人坐在那聽阿紫說話聽得有點癡呆,我用腳猛踩了大詩人一下。大詩人縮了腳,撞到了桌面。阿紫瞪著大詩人,阿良則是無辜地看著大詩人。
「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呀!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大詩人用很不銳利卻又佯裝銳利的眼神瞪著我,我假裝沒看到,故意把頭轉向窗外,心裡其實很想笑!大詩人在桌下試圖想踢我的腳,但始終踢不到,哈哈哈~~~
突然,我看到遠方,風鈴樹下浮出了一個人影。一個熟悉的人影。他跑呀跑著,像是跑進黃花風鈴木的春天。
在那樣的一個季節裡,如果有人為你奔馳而來,應該算是愛情吧?即便,我不懂愛情。
鮮黃色的春天,燦爛了那個、那個、那個…… 心上人。他彷彿就是為你綻放,直至春雨,才一落而下。
熟悉的身影,跑進了小吃店。他一進門時,我轉頭瞻望著,卻被大詩人狠狠地在桌下踢了一腳!
「你……」我轉過頭,狠狠地瞪著大詩人。
「小那姑娘,妳別生氣、妳別生氣!我的錯、我的錯。」大詩人一副驚慌失恐:「啊妳是在發什麼呆啊?」
「我哪有……」
我一轉頭,彷彿看見那幾百年來的輪迴……
只為相遇於此。
我曾見過他在教室裡的最後一排猛塗鴉著什麼;我曾見過他若有所思地走在校園裡,像是有心事的樣子。我曾見過他那靦腆又難為情的一笑,笑開了春天…… 而今天見到他,就像是為我而來般地站在面前。
「小那。」
「子齊!你也來了?坐,坐呀。」大詩人替子齊搬出了椅子,讓氣喘吁吁的他坐下來。
子齊坐了下來,大詩人則是拿著菜單:「子齊,要不要喝點什麼?」
子齊看著菜單,還沒看完全部,就起身說:「我去點個喝的……」
「嘿,子齊,我跟你一塊去!」大詩人也急忙起身。
阿紫還正在開導阿良,大詩人則是和子齊去點餐。
不懂子齊為啥也來了?他又和阿良不熟,搞不好他都不知道阿良曾和老三在一起過哩!
子齊點了一杯珍珠奶茶。
大詩人則是又點了一盤米血,另外還有豆干、銀絲卷、玫瑰麵包、黑糖糕、炸薯條、燒賣、甜不辣、紅豆餡餅、麻吉……
「你點這麼多幹麻?」我問。
「我餓呀!感覺肚子好餓呀!」大詩人說完,就發現阿良和阿紫同時看著他:「你們繼續、繼續……」
大詩人緩緩坐下來後,對我兩手一攤,整張臉垮了下來。
子齊就坐在大詩人旁邊,正經八百地繼續看著菜單。
「你常來這裡?」大詩人問。
「沒有,第一次。」子齊回。
「哦。」
「你怎麼會來這裡?」我問。
「我從老三那聽到…… 你們在這裡。」
「沒想到老三也會把他」,我用頭示意了一下那個「他」指的是阿良:「的事情告訴你!」
「嗯。」
我們三個默默地坐在一旁,聽著阿紫開導阿良。事實上,我們都知道,阿良只不過是在喜新厭舊的循環下的一個犧牲品而已。如何把犧牲合理化,就是解釋學;如何把犧牲變成崇高的精神,就是宗教學。沒有人會點破「喜新厭舊」的可能性,但所有的人都會將這分手的局面試圖解釋為難以避免的下場。
「嘿,多吃點、多吃點。」大詩人點的小吃,紛紛被抬到桌上。大詩人嚷嚷著要大家吃、吃、吃…… 但除了阿良之外,沒人動筷子,這讓一直在開導他的阿紫十分傻眼。
「…… 你是很餓嗎?」阿紫問。
「對呀!」阿良吃著熱騰騰燒賣。
「失戀是一定會餓的!」大詩人說。
「誰說的?」我問。
「我瞎說的呀,哈哈!」
「我看你從來就沒戀愛過。」阿紫說。
「你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大詩人回。
大詩人窸窸窣窣地講著他那實在搬不上檯面的情史,我轉過頭,卻發現子齊還在對著菜單發呆。
「你怎麼啦?還好?」我問。
「嗯。」
「你怎麼也會過來?我還以為你跟阿良不熟。」
「其實……」
「老三也叫你來開導阿良?呵呵,沒想到阿良需要這麼多人來安慰,他面子也算大了。」
「其實,阿良不太需要那麼多人安慰的,他還能夠…… 吃得下飯。」
「哈哈,就是嘛!看他吞成那樣。」
我轉頭看著阿良猛吃著炸薯條,怎麼想都覺得他像是剛和老三玩過扮家家酒的孩子。然後餓了,想吃東西了。
那個時候,我沒有想到,坐在我對面的子齊,為什麼總是低著頭喝著他那大杯的珍珠奶茶。我也沒有認真想過,大詩人為什麼又要點了一桌子的小菜。
那一天,我只覺得阿良啊…… 你也未免吃太多了吧!
突然,阿良又哀傷又感嘆、又滿嘴薯條喃喃自語地唸著:「唉,曾經滄海難為水呀……」
大詩人斜眼瞪著阿良:「ㄟ,你不知道『詩』是誰的專業嗎?」
「誰啊?」阿良的天真無邪讓大詩人十分介意。
「我啊!咳咳…… 」
天呀~~~ 他又要開始唸「詩」了~~~
善鼓雲和瑟,嘗聞帝子靈。
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
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
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
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唐‧錢起‧《湘靈鼓瑟》)
「ㄟ…… 這首詩和我失戀有什麼關係?」阿良突然問。
大詩人眉毛翹起、撇頭想著:「阿良,你呢,就是那『馮夷』,而我們其他的人呢,就是『楚客』。至於老三呢,就是『湘靈』。總而言之,阿良…… 其實,『曲終人不見』呀!」
「你唸這麼深奧的詩做啥?」我問。
「就是要唸給妳聽的!」
「ㄟ…… 不是我嗎?」阿良問。
「也是啦!反正就是唸給大家聽的詩!」
「你唸的詩實在好高深。」阿良夾了大詩人的一塊米血。
「所以囉,我才說…… 我才是真正的『大詩人』嘛!」大詩人把手搭在阿良的肩上,阿良嚇得停止咀嚼,呆著看著大詩人。
「哈,別緊張、別緊張,慢慢吃、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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